于竹叶出得门来,精神颇佳。“日儿-啪!”他甩了一个响鞭,百十来只羊竖起小耳朵惊悚了一下,然后迅速喷涌向前,身后腾起一团混合着羊膻味和早晨青草味的烟尘。

于竹叶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干粮口袋,昂然向王袋沟走去。事实是和馍一样实实在在的:阳曲县老伙路坪乡18个村庄的人走光了,他们扔下7000亩荒地,现在他成了惟一的主人。伙路坪在太原市西北群山中,当地人称这片山为“官山”。满眼的肥绿和石筑堰梯田,但没有一棵庄稼。

撤乡并镇时,原来的伙路坪乡并入了西凌井乡。大概是4年前的一个下午,于竹叶的母亲麻清香走了38里山路来到西凌井乡,问书记:“伙路坪的地全荒着,我家能拣一些别人家的好地种起来不?”书记告诉她:你们挑着种,想种多少种多少!谁家要打麻烦让他们来找政府。

实际上早在1999年,自于竹叶家的两个本家于平平和于福保家搬下山,伙路坪村就只剩麻清香和于竹叶母子两个了。麻清香记忆中曾经“很红火”的村子、原伙路坪乡政府所在地一下子变得清静下来。

深山里,翠绿的狗尾巴草在几乎所有人家院子里疯长,哪个院子都可以不作布置直接拍聊斋;麻清香看得自己心里都发慌。

田地当然也荒了。伙路坪村300多亩地,一半退耕还林,一半由村民耕作。随着村民一批批迁离山区,耕地就迅速被七高八低的荒草覆盖。

分配承包地时,都是好赖搭配着分给各家的。现在人走光了,肥一些、近一些的地就空出来,近似于“寂寞开无主”。这样,产生类似于麻清香那样的想法。更可喜的是,政府支持了她多种撂荒地的想法!

但母子两人尽力种,能种多少呢?自从他们获得“想种哪块种哪块”的许诺后,于竹叶卖了老牛,买了一台圪叉车(手扶拖拉机)。去年,“快累死了”,他们也只种了50亩。

但除了于竹叶一户,原伙路坪乡18个村庄已全部搬空,土地荒芜7000亩。他们挑拣的那50亩,简直就无足重轻。

麻清香还记得37年前她刚嫁到伙路坪后那些年的情形,那个时候,“成百上千人还在这河滩里修大寨田哩!现在谁还稀罕这。”

不论是上世纪70年代的大寨田,还是祖辈农民用手垒出来的层层梯田,在这里都被农民抛弃。当然。它们在国土局的地籍簿子上还属于“18亿亩耕地”之列,一般被叫做“保障粮食安全的宝贵资源”。

麻清香的丈夫15年前已过世,大儿子于竹叶今年34岁。母子俩仅仅因为坚持在老家生活没有弃地而逃变得有些有名。在阳曲县西凌井乡,或者黄寨、张村等地,只要提到“伙路坪”的情况,多半会有人告诉我们:找于竹叶吧!他们还住那儿。

这个农民“钉子户”,成了百十平方公里山区的公认留守者和大家的“消息树”。

麻清香和于竹叶没有刻意反对山下的生活,或者特别留恋种庄稼。由于家穷,于竹叶一直没有成家,于是没有小孩,于是不必操心学校撤并和到城市借读的事,于是他们不急不躁地、迟迟疑疑地留到了现在。不过到这个时候,母子两个倒是真的认真核计了一下并做出结论:不走了。为什么呢?以前种一亩地政府给补4块钱,这几年,每亩补到了40元。前两年,一斤羊三四块,去年冬天,一下涨到每斤8块!于竹叶去年卖了70只羊,收入4万元。今年不必再买进羊羔,光等着现有羊群自然落羔,他们的羊就会上200只。于竹叶的伙伴们大都在太原市或阳曲县打工,他们就算也能打闹到四五万元,可那都得实打实下苦力呢搬砖、抹灰或者开大车。

相比起来,于竹叶的日子并不比别人差,何况这还仅仅是本村小规模放羊。要知道,于竹叶守着18个村2600多口人留下的7000余亩荒地哩!

不过这事到今年春天时又有些转变:于竹叶娶亲了,又有了娃娃。以40华里为半径,伙路坪前后左右已经连半所学校也不剩了;这又一代母子恐怕就延续不了“官山留守使”的生涯。七八年后,孩子只要读书,于竹叶还得下山。

麻清香常在不经意间怀恋“伙路坪红火的时候”,她说那时有政府有卫生所有供销社有学校,“学校里200多娃娃呢!天天哄吵哄吵的。家家种点地、送点粮食瓜菜就能供学,不像现在往死里费钱。谁能想到十来年光景,就全要抛家舍业去给人打工。”

“要早知这地全都不种了,当初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下几千亩干嘛呢?”她脑子一拐弯又想到了田地上。

按一般写法,我们似乎该说说于竹叶独对群山的无边寂寞,但我观察了他的生活后认为也许不能这样说。

走进于竹叶家的柴门,就有5条狗争相汇报我们的到来。它们是3只土狗,一只疑似细犬和一只尚未发育开来的杂种藏獒。于竹叶刚上山,他的妻子吕丽珍厉声呵斥各种狗,才使它们暂时平静下来。于竹叶的家是普通山里人家陈设,没有多少特别;可喜的是供电公司没给这里断电,有个电视机还能咿咿呀呀地唱,而在别的村子,由于村民搬迁一空,曾经历经艰辛架设的电路线都已齐根剪断。

除了正常用电,于竹叶院里院外还停着三台车:一台手扶拖拉机、一台三轮车和一台二手吉普。麻清香说,这辆越野车是不久前她主张买的,4000元,专门为一家人下城里时开。“开三轮车不行啊。山里边冬天太冷,为下一趟城,早上五六点就烤上车了,十一二点还发动不着。去年卖了羊,我就做主买下了它。”而就在麻清香8元一斤卖她家的羊的时候,我们确切地知道,她的下山租住在上兰村的前邻居们,正为一碗瘠薄的羊杂割上涨到8块钱而懊恼那个里边可能只有二两杂碎,还不确定是否真的出自羊身上。

我们不好说是由于少年友情的原因,还是想对变迁后的生活方式做对比或怀念,或者就是单纯的无聊,于竹叶总是不乏朋友们上山来探望和闲聊。而且,自从农户搬迁后,各式驴友和远足的人也把这片山区当成了目标地。这样,年轻人于竹叶就不是十分寂寞的。麻清香还说到,有好几次,一些奇怪的远行人在她家吃饭,借宿,最后还硬塞给她一些钱。

麻清香感慨,如果羊价今年还能保持这个价格,那么再加上种粮补贴和卖粮钱以及其他一些收入,她也就满足了。

于竹叶主要管放羊。早晨天一亮,小村里百鸟乱鸣,于竹叶就该轰羊出坡了。荒地荒坡太多,不需要跑好远,就够养活他的羊群。王袋沟、陡坡沟、西坡、牛粪窑,再远点走到伍家崖,方圆四五里而已。祖辈都在耕种的熟地,突然不种了,地力还在,上面长出的草仍是肥的。

耕田、放羊、成家添丁,这就是麻清香和于竹叶母子的日子,差不多平凡得毫无特色,不值一提。但由于非常奇怪的因素,它却和全乡18个村所有其他乡亲的生活分了岔!其他人的生活已经变成了租房、打工、买房子、娶妻生子、找更贵的学校、筹赞助费……

于竹叶还有个弟弟叫于全叶,27岁,在晋中上了一所大专后,到广东打工。于全叶和我们讲的这个故事在三件事上发生了联系:一,于全叶省吃俭用上晋中学院,家里为此借下8万元债务。这部分地成为于家不能搬下山的原因他们不能确定山下一定可以打工、挣钱、还债。二,于全叶在黄寨读书时,有一天走夜路回家,步行35里,9点多才到,麻清香很心疼,她理解了其他人家一定要搬下山的苦衷。三,学数控的于全叶每月只有一千多元工资,8万元债务主要靠家里养羊、卖羊还清了。麻清香现在的奋斗目标是给于全叶娶个媳妇。

于全叶过着一种完全不同于他的哥哥和母亲的生活,和于竹叶一家以及迁出伙路坪的旧邻居们都很少真正的交集。但是,他恰好像一个桥梁,让我们在更深的意义上理解了所有这一切的吊诡之处。